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探索地理学与城市规划、风景园林的学科交叉,试图从地理格局的视角研究古都起源变迁、城市空间形成以及现代景观规划。在分析南京古都时,我曾提出用三个尺度的地理空间来观察城市,即小尺度城市核心空间、中尺度地貌领地空间、大尺度区域空间,以此作为地理景观规划的研究思路。当我读到卢川所著《清代驻防城空间的规划史研究》时,深感这部著作与我的研究理路有着深层契合。作者同样以多学科交叉方法,从疆域、区域、城市三个尺度,对清代驻防城(满城)这一特殊城市类型,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城市规划的空间逻辑与历史规律提供了又一视角。
一、多学科交叉的方法论自觉
卢川的学术背景是工学博士,研究方向为荆楚文化与历史城市保护工程,这种学科积淀使其著作天然具有多学科融合的“底色”。全书在系统收集、整理和重新审视清朝历史文献的基础上,综合运用城市规划学、历史学、历史地理学等多学科研究方法,对清代满城的概念界定、演变过程、空间格局、内部布局及规划理念进行了全面考察。这种研究方法与我多年来倡导的“从地理格局视角研究城市”的理念基本上是不谋而合的。城市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在特定地理空间和历史语境中形成的有机整体。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非将多学科方法简单叠加,而是实现了真正的融合。当探讨满城空间格局时,既运用城市规划学的类型学方法对城池规模、道路系统、地块布局进行空间分析,又引入历史地理学的区域视野,在疆域尺度下把握满城的空间分布规律,同时以历史学的文献考证为基础,从清宫档案、地方志书中爬梳第一手史料。这种三位一体的研究路径,使全书既有空间的“质感”,又有历史的“厚度”,更有区域的“广度”。这正如同我在研究南京古都时所体会到的,要理解一座城市的形成,必须将自然地理、人文历史、空间形态三个维度统合起来,才能揭示其深层结构。
二、多尺度视野下的空间格局分析
该书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构建了“疆域尺度—区域尺度—城市尺度”的三级空间分析体系,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这一分析框架与我提出的小、中、大尺度地理空间的研究思路高度一致。
在清朝疆域尺度视野下,作者将满城空间演变划分为四个历史阶段。初创期(1616-1643),满城处于“随征随建”状态,由女真族传统城寨发展而来;发展期(1644-1722),随着清军定鼎中原,八旗驻防体系全面扩展,满城建设进入高潮;成熟期(1723-1795),清朝开疆拓土,在新疆等地大规模建设驻防城;衰亡期(1796-1911),随着清王朝内外交困,驻防城逐渐衰变消亡。这一分期不仅基于政治史的重大节点,更充分考虑了驻防制度建设、八旗人口变迁、城市规划理念演变等多元因素,为我们从时间维度把握满城的历史脉络提供了清晰的框架。
在区域尺度视野下,作者揭示了满城空间格局的分布差异及形态特征。研究表明,在京畿(直隶)、吉林、黑龙江以及新疆北线伊犁地区,满城形成“中心分布”空间格局;在新疆南线东线区域、盛京区域及北部边疆区域,满城形成“线性分布”空间格局;在直省区域内,满城形成“网状分布”空间格局。基于以上认知,作者归纳出清朝满城空间格局具有“层级性”“拱卫性”和“网络性”的多重特征。这种类型学归纳,使我们得以理解满城空间的层级性,其充分体现八旗制度的等级秩序。此外,拱卫性反映拱卫京师的军事意图,网络性则显示全国驻防体系的有机联系。
在城市尺度视野下,作者从建设方式、城市层级、空间关系三个角度对满城进行类型划分,并重点研究新建满城的内部空间规划问题。在分析内部空间时,从城池、地块、道路三个角度切入,重点考察新满城的城池空间规模、地块空间布局、衙署和营房空间分布及道路空间设计。综合来看,作者总结出新建满城内部空间体现出的“传统性”“军事性”和“民族性”特点——传统性体现在继承中国古代城市营建理念,军事性体现在一切空间安排服务于驻防需求,民族性体现在融入满族自身的文化传统与空间观念。
这种多尺度的空间分析,正如我在研究南京古都时所强调的,地理地貌在时空延伸过程中是连续地、不间断地持续,强力影响着城市景观的连续运动、变化和发展。卢川的研究同样揭示了满城空间在不同尺度上的连续性与系统性,为我们理解清代城市体系的整体架构提供了重要参照。
三、地理格局与城市空间的内在关联
该书对满城空间规划理念的提炼是较为准确的。作者指出,满城规划既注重“传统整体观的继承”与“守护龙脉思想的内化”,又强调“五行相克思想的演绎”与“维护边疆安全的谋略”,同时讲求“八旗方位观念”与“多重拱卫思想”。这些规划理念的揭示,使满城遗址不再是孤立的建筑遗存,而是承载着丰富的清代历史信息和文化意涵的文化景观。
在整体布局上,作者指出满城规划注重传统整体观的继承,将城市视为有机整体,追求空间秩序的和谐统一。同时,满城规划还内在地体现出守护龙脉的思想——在选址布局中注重山川形胜,将城市置于山水脉络之中,追求“天人合一”的空间境界。这种整体观和山水观,正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智慧的结晶。我在研究南京古都时曾指出,正是由于长江和宁镇山脉的存在,才造就了南京历史上多次的古都建立,南京因“钟山龙盘,石头虎踞”的地貌而被称为“虎踞龙盘”。卢川的研究同样揭示了清代满城选址中对地理格局的深刻考量——无论是新疆伊犁九城背靠天山、面朝河谷的布局,还是直省满城依山傍水、控扼要道的选址,都体现了对自然地理的充分尊重与巧妙利用。
在军事性质上,作者提出满城规划注重运用五行相克思想,加强对内防御,同时体现出维护边疆安全、加强对外防御的思想。边疆满城的选址布局,充分考虑了对周边地域的控制能力,对交通要道的扼守功能,对潜在威胁的威慑作用。这种军事防御思想,是理解边疆满城价值的关键维度。从地理学视角看,这正体现了人地关系在军事战略层面的深刻互动,特定的地理空间被赋予特定的军事功能,而军事需求又反过来塑造和强化了空间的特征。
在区域满城空间规划上,作者指出满城规划注重利用八旗方位观念,运用多重拱卫思想进行城市布局。八旗方位是满族特有的空间观念,在京师表现为八旗分驻内外城的不同方位,在驻防城表现为八旗营房按左右翼、正镶色分布排列。这种方位观念既是军事组织方式的延伸,也是民族文化的空间表达。多重拱卫思想则体现为从京师到边疆、从中心到边缘的层级防御体系,形成环环相扣的空间网络。这种拱卫思想,正是清代城市体系地理格局的集中体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提出在满城与汉城的空间关系处理上,满城规划注重利用空间隔离方式,促进多民族的长期交往与融合。这一观点对于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满城作为清代特殊的城市类型,既是军事防御的产物,也是民族接触的界面。满城与汉城“同城而治”,既有城墙分隔,也有城门相通;既有制度区隔,也有日常往来。在长期共存中,满汉民族在经济、文化、生活层面逐渐交融,共同塑造了驻防城市的多元文化面貌。从地理学视角看,这正是文化传播与空间互动的典型案例,不同文化群体在特定空间内接触、碰撞、交融,最终形成新的文化生态。
四、景观过程与历史层积的深刻揭示
作为长期研究城市历史景观的学者,我对该书所揭示的满城空间演变规律尤感兴趣。城市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层层叠加、逐步演化的结果。我们今天所见的城市景观,都曾经具有时空演绎的形成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地理空间是持续的最重要影响因素。卢川的研究同样揭示了满城空间的这种“过程性”特征。
作者将满城规划演变划分为四个阶段,清晰地勾勒出满城从“随征随建”的女真城寨,到“定鼎中原”的驻防体系,再到“开疆拓土”的边疆重镇,最终“内外交困”走向消亡的完整脉络。这一过程不仅是政治军事史的反映,更是城市空间不断层积、叠加、演变的历史。在这个过程中,早期的空间格局往往对后期的空间发展产生深远影响,这也正是城市历史景观研究中所说的“层积性”和“延续性”。
在具体城池层面,作者对新建满城的内部空间分析同样体现了这种过程性思维。以“伊犁九城”为例,作者不仅分析了九城的城池规模、衙署布局、八旗营房分布,还揭示了这些空间要素之间的内在联系及其演变规律。惠远城作为伊犁将军驻地,规模最大、规制最高;塔勒奇城、绥定城等次之;其他各城规模递减,形成清晰的等级序列。这种规模差异并非随意而为,而是与各城的军事层级、驻防人数、行政职能密切相关,是在历史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空间秩序。
在满城与汉城的关系上,作者同样揭示了其演变过程。有些满城与汉城“同城而治”,形成“双城”格局;有些满城与汉城“隔城相望”,形成相对独立的两个城市单元;有些满城则“依城而建”,紧贴汉城一侧发展。这些不同的空间关系类型,既是规划理念的体现,也是历史过程的产物——不同的建城时间、不同的地理条件、不同的军事需求,共同塑造了满汉双城的多样格局。
五、地理学与城市学视角下的满城空间解读
从地理学视角审视,《清代驻防城空间的规划史研究》的价值首先体现在其对满城空间格局的地理解读。地理学的核心关切是人地关系与空间组织,而该书对满城分布规律的揭示,正是对这一核心关切的深度回应。作者将满城置于疆域尺度之下,揭示出其空间分布的三大类型:京畿、东北、伊犁地区的“中心分布型”,沿交通线、边境线展开的“线性分布型”,以及遍布直省的“网状分布型”。这种类型划分,实则揭示了清代驻防体系对不同地理空间的差异化响应——中心分布是对政治核心区和边疆重心区的强力控制,线性分布是对交通廊道和边境地带的线性控扼,网状分布则是对广大腹地的面状覆盖。三者共同构成完整空间体系。
更值得关注的是,该书对满城选址的地理逻辑进行了深入分析。研究表明,满城选址并非随意而为,而是充分考量了山川形胜、交通要冲、军事控扼等多重地理要素。新疆“伊犁九城”背靠天山、面朝河谷的布局,既利用了自然山水的防御屏障功能,也兼顾了河谷绿洲的粮食供给能力;直省满城多选址于江河津渡、陆路要道,体现控扼交通、震慑地方的战略意图;边疆满城则往往依托山口、关隘、河流等自然边界,形成线状防御体系。这种人地关系的深刻洞察,正是地理学视角的独特贡献。作者虽未直接联系“人地关系”概念,但其研究实则为理解清代人地互动提供了丰富的案例支撑。
从城市学视角审视,该书对满城内部空间的组织规律进行了系统剖析。城市学的核心在于理解城市作为有机体的空间结构、功能分区与形态演变。作者从城池、地块、道路三个层面,对新建满城的内部空间展开细致分析,揭示了满城作为军事驻防城市的独特空间形态。
城池层面,作者通过对“伊犁九城”的规模量化分析,发现城池大小与军事层级高度相关。惠远城作为伊犁将军驻地,规模最大;塔勒奇城、绥定城次之;其他各城依次递减,形成清晰的等级序列。这种城池规模与行政层级的高度对应,体现了清代驻防城市体系的等级化特征,是城市等级规模法则在古代中国的生动体现。
地块层面,作者对衙署布局与八旗营房分布的分析尤为精彩。研究表明,将军衙署、副都统衙署、协领衙署在城内占据核心位置,形成以军政中心为内核的空间结构;八旗营房则按左右翼、正镶色严格排列,旗与旗之间有明确界址,体现了八旗制度在空间上的精确投射。这种空间安排,既是军事组织方式的城市化表达,也是满族传统观念的空间物化,具有鲜明的“制度空间”特征。
道路层面,作者揭示了满城道路系统的军事防御逻辑。主要街道连接城门与衙署,形成“十”字或“主”字型骨架,便于兵力快速调度;次级巷道划分旗界,狭窄曲折,利于巷战防御。这种道路网络,既是城市的交通血脉,也是军事防御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体现了军事功能对城市形态的深刻塑造。
该书揭示了满城作为“军事驻防城市”的特殊类型学意义。在传统中国城市分类中,有政治城市、商业城市、手工业城市等类型,而满城则属于典型的“军事驻防城市”,其核心功能是驻军控扼,空间结构服从于军事需求,人口构成以八旗兵丁及其家眷为主体,与周边汉城形成功能互补与空间共生。这一城市类型的系统研究,丰富了中国古代城市类型学的理论谱系,为理解清代城市体系的多元构成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
此外,该书对满城空间演变规律的研究,也为城市历史地理学提供了典型案例。作者将满城演变划分为初创、发展、成熟、衰亡四阶段,揭示了满城空间从北疆到全国、从简单到复杂、从鼎盛到衰变的历史轨迹。这一演变过程,既受政治军事形势变化驱动,也与自然环境、经济格局、人口迁移等地理要素密切相关,是自然与人文交互作用的产物。从城市历史地理学角度看,这种将城市演变置于时空坐标系中考察的研究路径,正是理解城市形成与发展的基本方法。
(姚亦锋,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历史与理论学术委员会委员,南京古都学会理事)